神珠在山洞深处流转着光芒，像一只冷淡的眼睛，似乎可以透彻混沌的世间。

　　我开始出现幻觉，那些漂浮的雪花中模糊地呈现出我过往生命中曾出现的人。我们是无法与命运向抗衡的，年老的智者站在山峰上说，我们就是为了这渺小的骄傲日复一日地守侯在这里。然后他的身体变得透明，消逝在风雪中。“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叫雪漈，你将肩负起部族的使命。”健壮的中年人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他说完后悲伤地笑，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

　　这个中年人就是“雪痕”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我的师父。

　　当年我和小歌一样的流浪到这里，遇到了他。他把我带到山洞找出食物给我吃，并把雪漈这个名字赋予了我。

　　之后我就被收留在了这里，并开始学习御剑之术。

　　雪岭山前有一片空旷的雪地，灵力各异的人为了夺取神珠赶到这里，然后死在师父的剑下。

　　每次战斗时师父都要我站在洞口。他要我分辨长剑穿过胸口时声音，他说最快的剑刺入别人身体时，发出的是冰冷而略带轻快的碎裂声。他说为了你守护的东西，每当你拔剑时，你都要告诉自己，即使有人比你强大，可是你是最残忍的。

　　在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三年，师父就死掉了。那年我十六岁。我看着他的身体被别人的剑横贯而过，我看着他在倒下时悲伤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可在即将倒下前，他还是将“雪痕”掷向了我。

　　我接住了剑。

　　那个人至死都不相信他会死在我的手中，我才十六岁，我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可我杀了他，我挥舞雪痕一剑就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太大意了。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他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少年手中。

　　他到底还是死去了。但他在临死前将我击出，我的身体撞到尖锐的岩石时，然后昏了过去。

　　苏醒后我就成了部族新的圣战士。我背负使命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长老们说我是这几代战士中最优秀的。

　　他们都是一些面容苍老的智者，他们穿着长长的白色衣袍，每年一次聚到这里，讨论族里的大事。

　　他们说我一剑就杀死了杀掉我师父的那个人。这些都是他们告诉我的，因为自从我在山洞中苏醒以后，以前好多的事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我来到这里，记得师父让我在最严寒的风雪中练剑，记得师父死去时悲伤的表情，记得我接过掷来的长剑后愤怒地挥出，记得自己被击出后脑袋一片黑暗。可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我记忆中一些珍贵的东西被抽离了。

　　雪墨说在临死前你永远都不会记得那些珍贵的事了，可是没有人可以告诉你，谁都不可以。她的眼中溢满泪水。

　　雪墨曾说她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她说自从他十六岁离开后就一直没有回来。

　　雪墨坚信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带她离开这里。

　　雪墨给我将许多他的故事。她说在他们最年轻的时候，他们一起站在高高的雪山上，他握着她的手，遥望着远方对她说——墨，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很远很美的地方，那里没有寒冷和飞雪，那里绿草成荫、鲜花烂漫。

　　每当听到这里时我的脑海中就有模糊的灼烧感。我紧紧捂着脑袋蹲下。雪墨转身看着我，她说他会来的，他很快就要来了。

　　“他很快就要来了。”雪墨的眼神迷茫而悲伤。

　　好多叠加的梦魇之后，当那个外地人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甚至有瞬间的恍惚，以为这也是如往日的一个梦。

　　可当我看到了小歌目光惊恐地站在山洞前时，我知道这不是梦，我的梦里从未出现过小歌。

　　我站起身来面对着这个外地人，忽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生硬地说了句，“你来了？”

　　他点头，“是的，我来了，来带走我的墨。”说完他笑，温暖的、却令我恐慌的笑。

　　这是一个在我梦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场景。一个男子来到这里，我转身看着他，然后我说，你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要说你来了，我不应该说这个，我应该是感到惊诧和不可思议。因为……因为眼前这个男子与我有着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衣着甚至同样的眼神，只是，他的手中没有“雪痕”。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我们两个如梦中一样的呆呆立着，让自己接受对方的存在。

　　然后，就是我冰冷的声音：“我会杀了你的。”

　　“你当然会杀了我，就如你会毁掉自己。”他闭了下眼，嘴角微动，眼中中似乎有着难以言表的忧伤。

　　然后我拔剑。然后我听到了雪墨撕裂的呼喊。

　　这是我的梦境中所没有的，我的梦境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杀掉了他，我的身体化作了碎片。可雪墨还是闯了进来，她拼命奔跑着、呼喊着。

　　可没有人能阻止“雪痕”的刺出，包括我，那一刻似乎不是我持有着“雪痕”，而是“雪痕”在操纵着我。

　　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呼啸着溅出。他却笑了，温暖而悲悯的笑。

　　在他的笑容中，我脑海里那些涌动东西像冰块一样突兀地显露出来。

　　我看到了雪墨最年轻时的容颜，看到自己握着她的手站在高高的雪山上，对她笑，说要带到离开这里，说要带她去很远很美的地方；我看到师父被杀后蜷缩的身体，看到自己昏倒后被抬到了山洞中；然后，我惊鄂地看到自己躺在山洞的身体化作两个，一个出去寻找鲜花烂漫的世界，一个固守这里肩负起宿定的使命。

　　雪花吹进眼睛，一切都变得模糊，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的双手反握着“雪痕”，长长的剑刃横贯了自己的身体。我的两个终于合二为一。我的记忆再次变得完整。可我无法带雪墨离开这里了。

　　“墨，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我听到了我的喉咙发出陌生的声音，然后我笑，身体如冰块一样倒在了雪地上。

　　很早的时候，我们站在山顶，远处是连绵不决的白雪覆满视线的尽头。我转过身，看着你笑。我说：“墨，总有一天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绿草成荫，那里鲜花烂漫……”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们无法改变的，比如我们无法改变时光的流转，比如我们无法改变雪岭山终年的积雪，比如，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雪岭山下积累了长达万年不化的积雪。一脚踏下，是喀嚓喀嚓雪与冰撕裂的声音。一个女子站在冰柱前，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下了一滴泪。

　　要等到神话时代结束，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才会开除漫山遍野的鲜花，可是，我们谁都看不到了。

红袖添香·文／梅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