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小姐阶露凉了，还是回房去吧。”贴身丫鬟绿珠轻步走到女主人素月身旁，把一件凫毛裘轻披到了她身上。

　　“绿珠，设好我的七弦琴，点上檀香，有访客要来了。”话落之间，一片红叶飘在了素心手上，其间“滴红成泪”四字在叶面上一显而没。

　　“小姐，这是——”

　　“这是人称江湖四奇女之一的枫叶楼楼主红泪现身标志物之一，此女因早先经过一段坎坷伤心欲绝之情事，由幻入魔失却真身后痴绝恨绝，故江湖人提及无不恻目心寒，她每一出现便以红叶传书，也是自负甚高自傲无愧之人，而她的‘销魂锁骨千障影’幻术之精妙奇绝，实是枫叶楼百世而下不出之奇才……可惜却失在了一个‘情’字上——”

　　话未说完，声音便顿在了那儿，绿珠的眼光随着素心瞟处望过去，曲沼水廊上正走来一个红妆飘飘的女子，莲步轻移之间，灼灼其华。

　　“素月姑娘——”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绿珠猛惊醒那红影已立于她和素心面前，面冷语冰与先前那闪灼形象相距千里，而曲沼中的那团红影渐次幻化不见。

　　“想不到楼主的‘换物变形’已达到了凝气成形的地步——”

　　“我是来取‘河洛图’的，而且刚才我出手的话，”她冷冷地打断了素月的话，一字一顿，“你——已——经——死——了！”

　　“楼主可能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站立的方位和姿势，否则就不会如此目中无人了。”素月微笑着说。

　　“你刚才脚踏凌波手作飞花，而眼睛余光所瞟处正是我现身的地方，确实是可以一发而动击我于不防的，只可惜你的对手是红泪！”

　　“难不成红泪你已经练至分身幻术中的至高境界‘无真我身’了？”素月有些疑诧。

　　“不要叫我红泪！——这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这般叫我，你叫了，你就得死！”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凄厉异常，而接着红影一闪，一道红匹迅如疾电般缠上了素月的腰。

　　绿珠被那掀带起的厉风扫到了几丈开外，跌仆在地，抬眼处，见那匹红带已然如腾舞的一条游龙般幻化出千万道霞光，将这小小的一个庭院照得如在红煦中。

　　身处其间的素月只感到忽身处异境，脚下眼中所踏所见似乎全如浮土游雾，而那千层障影更是如千万条蛇信般在她身旁游动吞吐，倏忽之间疾如流电般向她袭来。她的拈花千幻指挥起的漫天手影竟然全被裹在了这一团红雾之中！

　　绿珠只看到红雾中道道白光倏忽而来，倏忽而逝，且愈演愈烈，她不明白这其实是极其阴柔的内力相击的结果，而现前如幢屋影般的红雾竟渐次凝结起来，缩至成雪人磐大小了。

　　素月更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似一道渔网将自己越箍越紧，而令她更加惊诧的是红泪千幻其身，而精气不散，因为大凡所谓分身幻术，精气随所化幻身而渐弱，不想红泪却全然非是如此。

　　她现在感到遗憾的是，七弦琴此刻不在她手上。而她想要逃离出这千障影的裹身，想来是比登天还难，这红泪愤恨中也是极心慧眼明的一个人物，否则以她的自负绝不会不让她拿琴在手上。

　　只是江湖中谁都知道让武林第一奇葩‘琴心阁’的人拿把琴在手上会是怎样的威胁。

　　素月蓦然发现在她的漫天手影中竟然有一红线徐徐向她划来，她知道非是极纯内力根本不能聚气成形，而且速度越慢则控力越强，她忽然醒悟自己的手影如何也无法挡开这致命的一击。

　　她的头脑里渐次浮现出师父普心玉师的笑，一片落叶的惆怅，一滴雨的细腻，……它们的纹路它们的思想清清晰淅地划过她的心田，仿佛某种有形的物质般的，使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澄彻起来，一幕幻化的字迹飘过她的脑海：万音归虚，取于无。

　　她就那样手作勾弦般地抬起来了，在空中轻轻一拨，一声“铮”蓦地响彻在这层层遮裹的红雾中。

　　万物泽被，仿似清泉流在这静寂的空宇中，那道徐徐划来的红线仿似为物所挡般凝滞不前。

　　琴心通明，至和之音。

　　看来师父临死前用玄门通彻之术“玉音转体”在她心田里拨下的种子正慢慢复苏过来，那些证悟的智慧要借由这神秘的道路传递到她这儿了。

　　曲终后，红泪已然不见。

　　“小姐，你没事吧？”惊魂未定的绿珠扶起略有些脱力的素月。

　　“我很好，绿珠，我心里正涌着一股至和至大的情感，仿似，一种灌溉的恩泽。你扶我回房吧。”素心倚着绿珠的臂膀进了厢房椅上坐了。

　　“小姐，你好好的歇着——又是这什么子的‘河洛图’，小姐，它究竟是什么呀，自从咱们从那个叫什么天录的地方取来，就有好些人盯上咱了。”

　　“绿珠，你与这图亲缘不小，我本想藏着，但今夜应该是时候告诉你了，可能以后你还会因这图得着不小的福缘或是——这图里藏着武林圣殿‘弱水慈渡’关于五百年圣婴出世的秘密，机缘凑巧之下，以它启开圣婴诞生的钥匙，究竟如何，也不为我所详知——千世以来，‘弱水慈渡’是一个近乎被神化的所在，江湖中人也只见其影，不知其踪，但五百年一轮回，”圣殿沉沦，天录河洛，圣婴再出，重合天地“，在这一过程中，圣婴自诞生始，必经十年成长，其间成魔成正，全在一心，所以于武林关系之重大，想来你也能理解了。”素月望着绿珠语气深长地说。

　　“那小姐干吗说这图于我因缘深厚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啊。”这小姑娘看来稚气未脱。

　　“我自取到‘河洛图’那时起便感到它总隐隐地在召唤你，这个感觉我先前还拿不准，但今夜自‘琴心通明’后我渐渐感到你与它之间似乎有一种隔世的因缘。”

　　“小姐——”

　　“今夜，幻魔中人物‘红泪’竟也出现，可见武林黑窟‘暗月’也要揽此一笔了，——绿珠，今晚收拾下东西，明天我们要去一趟无相国寺了，天痴老僧的木鱼声已经敲到我们这里了。”

　　“小姐，有木鱼声么？也就你听得到。”小丫头一脸嘻笑。

　　素月望了望窗外，那半弯弦月渐已沉到山那头了，而东方的曙色渐明。

　　琴心由悟，世路于行，你此后担当的重任大呢——师父普心的话又如温泉般浮上她的心头。

红袖添香·文 / 水影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