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夏阳

　　我出生的那一天，大雪已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一早，我就出生了，那时是晚秋。

　　后来听娘说，爹那时就走了，不曾回头看一眼。娘说，是我的到来，令爹的心都凉了。千家那一代就爹一个独子，娘是爹的三房妾了，然而，第三个女儿终究是不遂人愿地降生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爹。

　　娘被千家撵出了村，娘骂我说：“都是你害的，千秋雪！”我叫千秋雪。

　　我们流离颠沛，从塞北，来到南郡。娘日间种地，晚上便教我念书、作画、吟诗。娘说，不能白瞎了这副模样。我未满一十六，便芳名远扬，人们这样唱：“南郡千秋雪，东吴大小乔。”

　　娘终究是死了，娘是献帝的宫女，她说，她走出皇宫的时候，就感觉大限之日不远了，虽然汉献帝没有宠幸过娘。

　　娘留给我的，只有一把琵琶。娘用它弹汉宫曲，娘告诉我，琵琶是有生命的，我相信。因为娘用它弹《昭君怨》的时候，我流下了泪珠。

　　我抱着琵琶来到了雪月楼。雪月楼是名扬蜀地的青楼。一曲《汉宫秋月》征服了整个西蜀，我的才，我的貌，吸引着八方宾客。在这个年代，千秋雪，几乎无人不晓。然而，在光芒四射，曲意承欢之下，没有人知道，我比秋雪寂寞。

　　连连的战乱，年复一年。雪月楼的歌舞升平，年复一年。

　　在纸醉金迷中，掩藏的，总是寂寞么？在琵琶弦断时，意味着，灾难降临么？

　　“千秋雪！”粗犷的男声响彻屋内，我转过头去，一个倾国倾城的微笑，他把我带走了。

　　而我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从前：天高云淡，黄花盛开，我默默地站着看那个练剑的少年，似仙鹤起舞，似雄鹰盘旋。他停下来，定定地看着我说，天黑了，快回家吧。我羞涩地走了。他在后面说：我叫赵云。

　　赵云，赵云，赵云。记不清多少次默默地在心里咀嚼这个名字了，我无法忘却那样一双明亮、温柔的眸子。

　　天黑了，可是，我的家在哪呢？

　　曹仁冷笑不几日，便惊恐地对我说，周瑜攻打南郡了。我轻蔑地笑，身为曹操之亲，怕周瑜怕成这样。我说。所以你只配得到我，而周瑜却娶了小乔。曹仁被我激怒了，拼杀了出去，一丝冷艳的笑浮上我的嘴角，拼死了才好。

　　我抱起琵琶，《十面埋伏》响起，一曲描写刘邦、项羽垓下作战的曲子。城内人心惶惶，战鼓声、号角声越来越响亮。城被攻陷了。我突然失去了勇气，我不想重蹈覆辙，我缩在红纱帐里。

　　“谁在那儿？”一个人闯了进来，厉声喝问。

　　我瑟缩在床角，噤若寒蝉。

　　他一把扯开被子，灯影中，我紧裹着一团薄纱，他似乎没有料到是个女人，又轻轻地把被子盖上，我抬起头，看到一双明亮、温柔的眸子。

　　我差点喊出来：赵云！

　　他脸红着，手足无措，我看着这个银盔银甲白袍的英气逼人的将军，微笑，倾国倾城。

　　我试探着问他：“你是周瑜？”他摇了摇头：“赵云。军师之计，趁乱偷袭南郡坐收渔翁之利。”

　　他定定地看着我说，天黑了，快回家吧！

　　刹那间，我泪如泉涌。

　　我跳下床，他问我的名字。

　　“千秋雪！”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我凝望他最后一眼，抱起琵琶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雪月楼。那些姿色平平、胸无点墨的女人们阴阳怪气地问，怎么，你没有嫁给曹仁么？我不去理会那些讥讽，因为，我感觉天地之间充溢着幸福。我回想着他给我轻轻地盖上被子那一瞬间。快乐地舞蹈，我旋转着，直至沉沉睡去。

　　这一阵子，我无数次地听南郡城里的女人们谈起赵云。他的英俊潇洒、他的足智多谋，让所有的女人们心弛神往。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赵云将军会来雪月楼，他走进来的那一刻，莺莺燕燕们都停止了歌舞，他那样气度不凡的男子，在哪里都无疑是令人瞩目的。立刻有一群女子让他点签，他的双眸掠过一个个名字，许久，脱口叫道：“千秋雪！”

　　我停止了心跳。

　　我拨弄琵琶，轻启朱唇：

　　“青山隐隐，秋水茫茫。人醉歌楼，独为情伤。轻歌曼舞，眼波流光。琵琶弦断，苦诉衷肠。回首流年，怎生思量！何日相逢，两鬓成霜。凄凉秋景，寒鸦斜阳。雁南飞时，君在何方？”

　　这是北方的一首曲子，我第一次在蜀地唱，唱给赵云。我痴痴地唱，他专注地听，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人。

　　赵云说：“明天我还来。”他走了，我回转身，一双双冰一样冷、剑一样利的目光射来，嫉妒是对别人的另外一种肯定形势罢了，我无动于衷。

　　第二夜，月光皎洁，赵云站在我的房门口，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我忘记了死去的娘亲；忘记了落迫中冰冷的河水；忘记了饥不果腹的童年；忘记了寂寞的秋雪片片飘零，融化，我完全迷茫、沉醉在烛影摇红中。

　　赵云说，千秋雪，你是如此寂寞的女子。他懂我的寂寞。我说，不，赵云，你是我的英雄，有你，我不会寂寞。然而我并不知道，幸福是否会随着琵琶曲的终末而终结。

　　那天，天空飞雪，我很纳闷南方的冬天也会下雪。我走出房门，欢快地在雪中起舞，快乐萦绕，直到一股寒风袭来。我站住了，剑尖指着我的咽喉。杀手看着我，剑在颤抖。他说，军师让我杀了你，赵将军须护送主公出使东吴，迎娶妻子孙尚香。而这一切是个阴谋，你在，将军不会安心，主公必凶多吉少。所以，你必须死！一阵剧烈的疼痛，铭心刻骨。我说，你走吧，我会死的，赵云也快回来了。杀手逃之夭夭。

　　我抱起琵琶，在雪中弹唱：“青山隐隐，秋水茫茫。人醉歌楼，独为情伤。轻歌曼舞，眼波流光。琵琶弦断，苦诉衷肠。回首流年，怎生思量！何日相逢，两鬓成霜。凄凉秋景，寒鸦斜阳。雁南飞时，君在何方？……”

　　我渐渐晕眩，雪地上一片鲜红。“千秋雪！”熟悉的声音。我睁开眼，我深爱的男人。“子龙……”。“千秋雪，跟我回家，好不好？”他流泪了，无助地像个孩子。我微笑，倾国倾城。

　　雪落在我的身上，一片一片，寂寞飘零。朦胧中，我在心里说，娘，天黑了，我要回家……

红袖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