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生命之花WAH

　　广寒宫，一望无垠的清冷月光下，嫦娥独自一人呆呆站在桂花树下。

　　“吴刚，别砍了罢。你日日砍，它日日长，哪有尽头？就让它长罢，将枝条伸出这广寒宫去，也好让它透透气。”

　　“可是，它一旦越出这广寒宫，只怕玉帝便要借机惩罚你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吴刚，我心已死，还有什么惩罚比得上这万年的寂寞？此刻，我倒希望，这棵桂花树可以快些长，冲出这广寒宫去，这样，我也算出了口怨气。”嫦娥叹了口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宁可选择留在人间，和后羿过短暂的一生，然后长眠于地下，无知无觉。

　　吴刚举着斧子的手停在了空中，于是，刚被砍过的桂花树迅速愈合，并噌噌地往上长。

　　嫦娥望着桂花树，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这些年来，她一直陪着吴刚砍桂花树，惟恐桂花树一旦冲出广寒宫，便给自己引来灭顶之灾。她在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里麻木了近一万年之久，可是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受够了，她必须摆脱这种无聊的日子。

　　她看了看吴刚，这个默默陪了她万年的壮实汉子。这么多年来，为了她免受莫须有的责罚，他吃了多少苦？而自己却始终未曾为他感动过，还逼着他没日没夜地砍树。

　　“吴刚，你休息会儿罢。我给你吹上一曲萧儿，也好让你解解乏。”嫦娥回身，“玉兔儿，取我的萧来，今日此时恰好是人间中秋月夜，让我们也重温一回人间团圆的温情。”嫦娥难得地温柔。

　　这一万年来，她先是惶恐，然后是担忧，最后是麻木和冷漠，没想到这一刻，她醒悟之后，所有曾经的知觉竟全都复舒。

　　玉兔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急忙回宫取萧。

　　于是，一曲忧伤的《广寒宫怨》缓缓响起，衬着银色的月光下，更添几分酸楚。

　　玉兔潸然。

　　吴刚回转身偷偷叹息。

　　一曲罢，两滴清泪自嫦娥眼中闪现。

　　“仙子，你流泪了？可是，可是……神仙是没有眼泪的啊？”玉兔大惊。

　　“我流泪了吗？”嫦娥恍然，“我怎么可能流泪呢？那是一万年前的事情了。”嫦娥摇头，流泪的感觉真美，当年，后羿为她拭去泪水时的温柔至今还留在她的梦里，只是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一滴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眼皮底下划过，嫦娥轻轻用手接住。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

　　“那就是你的泪。可是它变成了一颗水晶。玉帝说了，如果，你真的能流下泪水，你就可以变成人重返人间。”

　　嫦娥看着手里的水晶，陷入沉思：“我用一万年的时间才流下这颗水晶，要让它变成泪水，不知还要多少年呢？”

　　“不好了，桂花树要冲破广寒宫的屋顶了。”忽然，吴刚惊叫道。

　　才一转眼间，桂花树已经触到了广寒宫顶。

　　嫦娥静静地望着桂花树，万年来麻木了的心忽然有了些砰砰然的感觉。

　　“仙子，再不砍，只怕……”吴刚一脸忧戚。

　　“若是此刻它能冲出这广寒宫去，倒了却了我一个心愿。至于我，没有了自由，这锦衣玉食、豪华屋宇、神仙美名还有这无法老去的容颜，对我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想当初，我偷偷服下仙丹，原本就是因为渴望得到永世的自由，谁知，天庭也只不过是披着自由外衣的金丝笼而已，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可以不必在意人间的种种猜忌和怨恨，但是，我却伤害了后羿。现在又连累你们跟着我受苦。”嫦娥望着与广寒宫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气墙互相撕扯、暗暗较劲的桂花树，忽然精神一振。

　　只见她凝神运功，右手食指、中指并举，猛一使劲，一道蓝色亮光闪过，直射桂花树，桂花树顿时浑身泛起蓝光，身躯暴长数丈，但要冲破那气墙谈何容易，不过半个时辰，嫦娥额上已渗出密密的汗珠。

　　玉兔见状，也急忙运功帮忙。

　　吴刚则举起斧子照着气墙挥去，谁知，气墙依然不为所动，反而一阵反弹将众人击倒在地。

　　这时，天宫隐隐传来一阵钟声。

　　“糟了，天庭警钟长鸣，必然引起玉帝关注，只怕我们未必能够如愿。”吴刚眉头紧锁。

　　“他要来，就让他来好了。反正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嫦娥平静地说道，“只是这桂花树，是我当年从人间带来的，只要能让它见到人间，呼吸到人间的空气，我也就满足了。”

　　桂花树仍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长。越来越多的枝条靠近气墙，越来越多的枝叶曾几何倍增长，密密地直刺气墙的每一个接触点。

　　嫦娥看着不断往上长的桂花树，忽然想起当年在人间和后羿在桂花树下卿卿我我的恩爱日子，情不自禁吹起当年后羿常哼的《桂花谣》，奇迹出现了，轻快的萧声似乎一注强心剂，刺得桂花树浑身一颤，只听“毕啵”一声脆响，一阵气流迎面扑来。

　　“气墙破了！”玉兔儿欢呼雀跃。

　　吴刚无语，在他身后，一列天兵严阵以待。

　　“玉兔儿，为我吹一曲《月圆今宵》。”嫦娥视若无睹，将手中的萧递给玉兔。

　　随着玉兔萧声起落，嫦娥挥袖款款起舞，一举手一投足竟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众人的思绪，或欣喜，或悲伤，许多已经被埋在记忆深处的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当萧声渐渐隐没，众多兵将已是神情黯然。

　　“好香啊！桂花雨！”一片黄色的细雨飘下。嫦娥伸手接住，吴刚与玉兔一齐惊叫出声，引得众人一起朝上望去。

　　可不，满树桂花，点点簇簇竟是一片金黄。

　　“啊……”一声惊呼，玉兔指着嫦娥满脸惊愕。

　　只见嫦娥已是满头白发，皮肤松弛，皱纹密布。

　　“这……这怎么可能？”嫦娥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那是泪水，切切实实的人的泪水。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至于容貌，她早就不在乎了，现在，她终于可以重返人间，她的心里泛起一阵狂喜。

　　她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

　　可是，人间还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么？她的后羿早已经埋骨地下，化作尘土，人间哪还有可以容纳她的地方！

　　嫦娥沉默了，她并不后悔，只是吴刚和玉兔怎么办？广寒宫已经灰飞湮灭，他们又到哪里容身？

　　“仙子，玉帝请你过去。”天将走上前来。

　　“不必了。你们回去禀报玉帝，就说我已经恢复人类之躯，请他从此之后不必再纠缠了。”嫦娥说着转过身对吴刚和玉兔说道：“只是苦了两位，嫦娥连累你们了。”说完，惨然一笑，腾身而起，朝外跃去……

　　人间，中秋夜。金黄的圆月，飘着桂花香味的夜色，孩子们围坐着听老人们讲嫦娥和后羿的故事，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天上神秘的那轮圆月，一道闪亮的光芒划过，他们惊叫着：流星！月亮上的流星。

　　至于嫦娥，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只不过是一个神话、一个关于英雄和美女的美丽传说而已。

红袖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