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单子珊

　　我讨厌这样孤独的感觉，当我站在空旷的梦里，我这样告诉自己。我的梦很古怪，里面是一片被砍伐得只剩下树墩的森林，很大一片的土地，放眼看去是一层又一层光秃秃的树干，上面被涂满鲜红色的油漆，滴滴哒哒殷红的油漆在流淌，像一只只流着哀怨眼泪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天上有乌鸦经过，唱着难听的歌，稀稀拉拉排着队从我头顶飞过。

　　我回过头去，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将我包围。一种无言的悲哀像冬天里的一瓢凉水从头顶比直浇到我的脚尖，然后顺速冻结，我听到我的心跳渐渐减弱，直到停息。天边照下一道光，柔和的奶黄色的光，围绕着僵硬的我，光里隐约里显现出姐姐美丽的脸孔。她朝着我微笑。无比温柔的微笑。她开始唱歌，唱一首我从来不曾听过的歌，温柔婉约。

　　我挣扎着醒过来。双手抓着床沿，大口的喘气，冷汗从我额头一直顺着脸的轮廓弧线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连续做这个梦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在父亲眼里被认为是邪恶的，曾经姐姐就是做过这样一个很怪的梦，她梦见她背后长出了雪白的翅膀，和一群天使一起在天空里飞翔。她憧憬的把梦告诉了父亲，再后来，我就看到了姐姐温柔的脸因着惊恐而扭曲着，在大火中显的格外痛苦。咆哮着的火精灵一口一口的吞噬了她。

　　在飞舞的火焰和姐姐尖叫声中，一团白色闪耀的光，移开了我的视线，恍惚间，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褐色的长发，暗蓝色的瞳孔，她穿着奶白色的长裙，裙摆柔软的搭拉在空中，她就那么站在空中，俯视着一切，是那么的神圣，那么的不容忽视，可似乎只有我看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美丽女人，然后她抱起了姐姐。

　　我想那应该就是叫做飞翔吧，我只看到白色的长裙飘过我的头顶，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踪影。天空中恢复了一片暗灰，我低下头，暗暗的想，也许她就是姐姐梦中的那个天使把？有风吹过，我低下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回过头，看到父亲因生气而显得微红的脸渐渐回到了以往的苍白，他亦是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慢慢走回了房间。我看到，父亲脚步离开的地方有一滴晶莹的水滴，孤单的躺在地上，纯白的泪滴在褐红色泥土映称下显的格外的突兀。记忆中，很少有看到父亲落泪的样子，我想，此时此刻的他应该很难过把。

　　其实这些都是无奈的，我一直都明白，从我看到父亲流出纯白色眼泪的那一刻开始，我学会了理解，我的父亲是很无奈的。在我万般想念姐姐时我会这样安慰自己。我的族人是无奈的，在我一次又一次的经历杀谬的时候，我会这样为族人祈祷。我们奉的神它是无奈的，在族人宣示魔道的时候，我会这样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无奈的，在族人大量死亡的时候，我会这样安慰大家。

　　因着姐姐的关系，族长为了平息大家的恐慌，只好将我们一家人带进了祭祀园，准备把我们一家人充当祭祀神灵的物品。

　　祭祀园里其实很漂亮，并没有大家传说的那么可怕。园子里面栽满了一种有着宽大叶片的树木和颜色艳丽的花。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花瓣会随着风飘舞，轻柔的舞动。这么茂盛的一片花园。让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徒然觉得有种很幸福的感觉在心底蔓延。

　　我们就这么在这里住了一下来。

　　梦魇还是在不断的出现，甚至于在白天，我都会听到轻轻的女人歌声。断断续续的，一丝一丝传如我的耳朵里。那时，我就会感到让人窒息的凉意从我的骨髓里合着血液流便我的全身。那种窒息似乎是要硬生生的把我的魂魄从我的躯壳里抽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会一个人躲到房间里，揪着床沿，捏着鼻子，使命的鼓气。我一味的希望把这种声音从我的耳朵里赶出去，然后活抓它，质问它为什么要来打搅我。我天真的认为，我只是生了一种怪病，只是一个顽皮的怪物到了我的身上，当我赶走它时，病就好了。可日子越久我的病越严重而且我和怪物的战斗丝毫没有好的进展。我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那歌唱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连贯，那柔美的声音展转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耳朵里，我的骨髓里，我的血液里，我的身体里。挥之不去。

　　我渐渐开始习惯这种声音的存在。但我很快的发现，我的听力开始直线下降，最开始是父母说话我听的模模糊糊，然后不断的问他们，“什么，什么，再说一次。”我可怜的父母他们开始担心我的耳朵，到最后，甚至于连族长也来看我了，那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就这样拉着我的手，不断的问我，“有好一点吗？有好一点吗？”我很近的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一丝的，很分明的耷拉在牛骨头的头盔下，显得庄重而又苍老。

　　渐渐的，我开始可以勉强听完整一首歌了，整个耳朵都是歌声，庄严，圣洁的音调。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天使的吟唱声。它在召唤迷途的我。

　　我的梦境不断在更变，我梦见有一对可爱的女孩带着我在云迹飞翔，我梦见美丽的女人穿着华丽的沙衣轻轻搂住我，对我如母亲般柔和，我梦见英俊的猎手，他背着弓，微笑着看着我，我梦里的人物不断在改变，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们都在朝我吟唱，唱那每天围绕着我的歌。不停的唱。

　　我开始长时间的昏睡，无休止的做梦，梦里的我，又有了姐姐的陪伴，她揽着我的肩，轻轻的唱，唱那些圣洁的歌，有风吹过，我抬头透过她脸的缝隙，看着阳光。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我喜欢它。在梦外面的世界，它是不会存在的。我渐渐爱上梦里面的世界，我变得渐渐安静下来，是那种很清澈的安静，一种透明的生活方式。

　　我亦开始唱，伊伊呀呀，似小孩学语，但自己觉得美丽无比。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又到了向魔王贡献孩童的日子了，我被指定，我想，也许大家都觉得，我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把，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为我送行，路边是空旷的褐红色土地，一排排被砍伐得只剩下树墩的木头，我又开始唱，在空旷的原野上，歌声四处飘荡，显得格外的悲情，一群乌鸦飞过，如在我梦里般的飞过，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唱着难听的歌，我开始微笑，很温暖的微笑，躺在魔王洞府的门口，我再次陷入梦中，我想，这次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闭眼前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姐姐，她抱起我，对我微笑。带着我飞上天空。

　　我想，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一直喜欢的那个地方，那个有着姐姐，有着歌声的地方，叫做，天堂。

红袖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