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末代　

　　这个男人叫煌，是部落的首领。牵着一匹白马，喜欢在野烟袅袅的黄昏走到丛林河边，慢悠悠地散步，或者从腰间抽出他的剑舞弄一翻，像只在草地上狩猎的苍鹰，线条硬朗而厚实。光片就洒落在他身上，穿插在衣袖飞舞之间，像镀了金一样神圣，披散的长发永远是那么优雅地跟随在腰间，似与风嬉戏的杨柳。他是族人瞩目的新王。

　　她叫赤，出生于做香精的人家，年复一年维持着单薄的生计。她与他有过一次邂逅。那时他刚随父凯旋而归，族人们迎出去，向天空抛满鲜花，那淡淡的蓝色原野从来没有这般富丽过。花环，喝彩被人们传递在手上，口里，掀起欢腾的波浪，淹没了她小小的身体。她拨开纷繁的掌声和花瓣，看见他在阳光下骑着马微笑的面容，她忍不住举起一把马蹄莲向他靠近，他注意到她，小心地收起她的花，对她说：你真可爱，谢谢。然后面色安然的策马前行。就那么一次已经让她刻骨铭心。她说，她要做最好的香精送给他，为他做一生一世。为此，她向族人讨教做香精的经验，种了各种各样的花，一片山坡全是她开垦出来的，四季芳郁，每个过客都会在这里停留许久，闻她的花香，接受她馈赠的香精，并给她提出更好的意见。十六岁她便在族内成名了。

　　这一年她的香精被选为贡品，一想到将要亲手递给他自己酿造的香精，抑制不住流下泪来。他知不知道，为了做最好的香精，种花的双手指节都变了形，脸色变得枯黄，不复当年的粉嫩，该是少女的她却没有穿过一件新衣，而她粗糙的手对花却特别的敏感，她能感到它们的快乐与悲伤，它们之间窃窃私论的话语，就像体味自己的心情。她预备了马蹄莲的香精，那是她初恋的味道。侍女们开始为她着妆，她喜欢水晶蓝的色彩，像从冰海里涌出来那样，挂满水珠，扑满粉的脸看起来润泽了许多，但远远不够，不够一个漂亮女孩的要求。她对自己说，无所谓，她只不过是个做香精的。她去见他，就像每个黄昏会在林子里躲着看他散步的背影一样，可以做得从容而隐蔽。

　　端着银盘的手因为重量而不断颤抖，连步子都显得晃晃悠悠踏不稳，飞花流云在身畔围绕，她的心里充满了喜悦，还有一丝惊慌。正中危坐的煌祥和里蕴涵着深藏不露的威严，却有让人感到他的严厉和苛刻。他是成功的王，打了无数次胜仗，已经蜕掉了年少的心高轻浮，变得成熟稳健了。当她将香精呈到他面前时，他闭上眼深深呼吸了好久，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说：果然名不虚传，我为你在宫里准备专门的香房，你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走。只需要提供必须的香精就可以了。

　　她以为他会感动很久，默默的退下。然后听他宣布，他将和邻族举行联姻，和公主嫣结婚。

　　只听见族人们都在说恭喜，她觉得一头昏暗，歪向一边倒了下去。醒来时睡在他安排的房间，她觉得心口有疼痛欲裂的感觉，但她没有哭，因为已经很幸福了。她在她的房间里摆上很大的黑木花瓶，在瓶里插满素洁的马蹄莲。开着窗子，让月亮进来作陪。所有的心事在细心照料花株中流失掉，不去想，不去念，只是关心花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谢，什么时候可以酿出更好的香精。

　　煌的新娘很美，像柔软的缎子被王捧在手心。从此，他再也没有一个人去丛林河边舞他的剑，而是陪着嫣闲庭散步。听她弹轻松的调子，看她单纯不落风尘的笑容。他的世界渐渐只有她一人。嫣对煌也是一往情深，她看得出来。他出去奔忙的时候，嫣便来着她的手断断絮絮地说一些风月无边的话，关心他的衣食，关心他的心情，担心他的安危。赤只是默默地听着，舞弄着手中的的马蹄莲，看着流云聚合，想想，是不是该回山上去看看她的花圃了。然后会匆匆告别嫣，换回黑麻衣服出宫去。

　　在路上，她停留在一片缠绕了很深的藤萝棚下，作短暂的休憩。一阵马蹄声过，仓促醒来，看见一个同煌一样威严的男子。他说他叫琰。琰说，你麦黄色的脸在绿色堆里很好看。你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特别的女子，跟我走，做我的妃吧。赤笑呵呵地说，你也是王？不是认真的吧。他说不是。赤问，那你有几个王妃了？他说，就你一个，以后都不会再有。赤开始打量这个狂妄的王，他的狂妄中却带了一些很重的分量，一些不容易因时世变化而改变的固执。赤说，我是为煌酿造香精的，不会离开这里，更不会随你远去。

　　赤回到自己的山坡里住了很久，沉浸在花海里快乐自如。她喜欢这样孤单的日子，单纯的没有任何来自生活的瑕疵，平和的像飘了几片浮萍和湖水，有点缀，无大浪。她是在自己的巢中疲惫而快乐的倦鸟，不肯高飞，只愿在小小的枝头唱一个人的歌，醉一个人的风景。

　　某天，山脚下传来号角，族人们密密麻麻在山脚下乱做一团，那是战事紧急的宣告。赤正带着她新酿好的香精跌倒在泥泞的路上。她担心他，怎么会让战火烧到了城里，他去了哪里，不在顾念族人了么？她在兵荒马乱中寻找他的身影，可是战火几乎烧毁了整个部落。她的衣袖沾满了血和族人的泪，空气晦暗浑浊，不知道日月躲在何处。只有伤者的悲嚎，小孩子的哭涕。她翻过一座山，来到他常去的小河边。看到狼狈不堪的煌抱着嫣痛苦不止。她跟在他身后听他哭到肝肠寸断。等他哭累了，倒在嫣的尸体上，她轻轻的走过去，抱住他说：王，嫣是你最好的妻子，她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只是想去另一个地方散散心了。煌不答话，他现在脆弱的像个孩子。天空开始下起雨来，她和他一起扒开泥土，为嫣做个休息的地方。她比煌更用力，她在心里念着，煌，你要坚强。

　　她和他一道收拾零碎的人马，重建家园。只是煌不再有往昔的风采。而开始有些言论传说她的妖异。是她酿造的香精迷惑了煌，咒死了嫣。她的族人由讨厌她的肤色和性格开始，对她造谣生事。煌一次喝得微熏，闯进她的屋里指着她大骂，举起剑将她的黑木花瓶砍成两半，劈成碎块，马蹄莲白色的花朵在剑光下变成翩飞的蝴蝶黯然坠落。她靠在墙边看着他疯狂的举措，吓得茫然。他说：“你不害怕？”“我，我”她失语。“你，你真是个妖，滚，滚啊。”她捂着脸夺门而逃。煌，我是爱你的，怎么会怕，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害怕，只是为什么你也这么对我。难道我对你的忠诚你看不分明？还是你早已为她疯掉。

　　又一次，她躲进她的山坡。痛苦流离，残局难收。无心照料花，她在香精中加入毒药，准备香精酿好后一饮而尽。战火是由琰发起的。他找到赤，对赤说，你跟不跟我走？赤听了发疯似地狂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说呀，我怎么成了杀死嫣的凶手？我怎么成了破坏煌幸福的人？她恍然间又像看到当年神采四溢的煌，坐在白马上接受她送的马蹄莲，天空好蓝好蓝，太阳灿烂而温暖。琰说，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残酷，而煌以前也很喜欢战争，天理是这样轮回的。

　　赤最后一次去看煌，对煌说：我一直一直很爱你。可是你并不知道。煌躺在木塌上迷离地看着屋顶。她接着说：有一个可以让死人起死回生的办法，你知道么？我会让嫣复活，在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远古，我们都有唤醒某人的能力。

　　实际上她没有这个能力，而是琰，他的族人会易容术，做了个嫣给他，赤捻着马蹄莲的花瓣，对她讲了许许多多嫣以前讲的话，最后还告诉她，煌不再喜欢闻马蹄莲的香味，在族里要杜绝这种植物。

　　赤剥开手臂的骨头，刻下煌的名字，用针缝上。你不曾爱过我，但我会一如继往的爱你。她对琰说，你会不会相信，我曾经想代替嫣照顾煌一辈子？琰摇摇头，宽宏地点头，搂着她入睡。她将和了毒药的香精放在床头，明天，再没有赤，也再没有琰。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其实琰，即便先遇到你，赤还是会在骨头上刻下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