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人画”的提法,容易使人想到旧文人画,这样也好,看旧比新,对待传统文人画必要的观照也许更有利于清晰地认识新文人画的方方面面。

　　成为历史的那些传统文人画家,就其绘画事业来说具备哪些优劣势呢?文人画家,首先是文人。传统文人是封建知识分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他们的人生信条。绘画之事对于这些文化人来说,既不能成为经国大业造福生民的不朽之举,又不能成为其立命修身立德立言的终生事业,画画只能是其“德成而上”的人生追求中的末事。在其人生顺利通达之时,绘画作为其道德文章的补充是抒怀、寄乐的雅事,但就有感而发随意抒写的程度来看也往往不如直接诗文歌赋更加痛快淋漓而曲尽其微。当一度辉煌过去,挫折屡遇之际,这些忠于君王又胸存块垒的正直文人也会泼丹挥墨一发郁结,但也往往需要诗文书法的统领带动才更能直抒胸意而感人肺腑。实际情况是这些文人士夫的绘画本领只是其“诗、文、书”之后的余事罢了。以造型为基础的绘画基本功在其必修课中的确少得可怜。

　　传统士人,其畅达之时没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关注或从儿时就曾爱好的绘画,只是到了失意隐退之时才更有绘画的心境与环境。所以历史上绘画成就高的文人画家也多为失意文人和那些终生不仕或以布衣雄市的民间文人。他们以其相对雄厚的绘画基础和高深的文化修养创造了文人画的高峰,还有一些自幼苦学的职业画家在其不断专业进取的同时注重全面文化的修养而最后跻身文人画家行列,其作品就绘画表现力来讲在传统文人画中亦当属一流。以传统文人画家的整体局限而言,抛开历史的、阶级的不论,绘画基础的薄弱(相对其诗书而言)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系统学习和专门学习的条件、绝大多数也没得到专门从事绘画或研究的机会,没有形成大面积的群体专业队伍。对于他们个体来讲与其诗书相对比绘画实践少,缺乏“锲而不舍”的心理环境和“滴水穿石”的时间条件。

　　传统文人画家的优势也是客观存在的:那就是文学、诗词、书法,还有以辩证和谐为核心的儒、道、佛诸家的哲学思想的精神涵盖下的自身“人品、才情、学问、操守”的修炼。不论得意、失意文人,终生不仕的文人还是最终跻身文人行列的职业画家,其孜孜以求的几乎都是“天工与清新”的诗的境界,成就极高的传统文人画家,其高雅的审美格调、高深的全面修养,往往在其功力精深的书法统领之下将人带入一个令人神往的艺术境界,令后人唏嘘之余而流连忘返。这些作品经历史考验而愈发光彩照人,其艺术感染力具有超越时空的力度而经久不衰。我们大致可以看到:旧文人画家的文学、书法大都高于其绘画功底,其相对薄弱的绘画基础亦被“气韵生动”的笔墨升华而超越造型束缚进入到了“形神兼备”或“不似之似‘的妙境中了,作者的修养、气息和无限才情以及暗示其对人生宇宙根本看法的画外之音都令观者怦然、肃然。古人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来表明主体表现客体的方法途径;用”气韵生动“来涵盖一切评价画作的具体技术标准;用“天人合一”来表达作为大自然不可弃舍的一分子的人对于大自然母体的热恋与崇敬,将主客观的统一作为创作中追求的最高境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则说明古人对文化修养和人生经历对于一个文人画家的成长所起作用的深刻认识。古人作品背后的理论内涵是一种有着明显辩证性与朴素唯物倾向,为现代科学所认可的有机宇宙观———构成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的和谐统一的中国古代哲学与美学精神。

　　传统文人画家的优势在文(包括书法),而新文人画家则不同,他们大多受过专业训练,又大多有机会从事专业研究或创作,其优势明显在画功。首先是学生时代的造型训练;速写、慢写、素描、线描、透视、解剖;然后是专业训练:工笔、写意、重彩、水墨、色彩、装饰;再后是创作;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小稿大搞;还有基础理论、专业理论、技法理论,加上毕业后以后长期的专业科研、教学、创作等等实践的经验积累与理论升华。历代出土文物的不断发掘、整理、通过各种现代化媒介的(上接18页)传播使得现代人对于传统的学习更加直观和贴近。开放的时代也使得世界横向交流成为可能,人们可以及时借鉴东西方的新营养而不断丰富自己。新时期人们精神的空前解放,学术气氛的自由活跃这些恐怕都是旧时代文人所不可梦见的。然而新文人画家所面临的挑战也是严峻的。以四十七八岁左右的中坚力量为例,文革运动造成的黄金年龄阶段的文化荒废,十年光阴常令他们不堪回首,当他们经历了盲目崇拜、默默思考、奋起直追的几经折腾以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专业文化一齐抓,待到专业知识稍有体会,心中那层窗纸即将戳破之时已是风霜刻颊鬓有丝了。面对精深博大的传统文化常怀顶礼之情而有晚识之恨。而那些更加年青的时代骄子由于主客方面的诸多原因就其整体而言文化基础更显薄弱,改革传统时有急躁倾向,自身具备的那些优势还有等于完善和调整,对于传统、西方和现代的认识理解还有待于加深、净化进而咀嚼和消化。也许,新文人画家更为清醒地认识到自身面临的这些挑战,他们自觉自身的担子比人们期望的更重些。他们所要参照对比的并不单是来自传统的高峰林立,更有东西南北的山外高山;有自己内心深处对传统精华的心领神会、迷恋顶礼,又有眼前耳边急于改革传统的阵阵呼声;也许他们还要正视自己荒废过、躁动过、懒散过的主体而不使陷入游戏、玩世不恭与无病呻吟;他们还时时自警不使自己走向批评家曾当头捧喝的真的“小、软、粉、媚、阴”的阴影中去;他们还深知“安乐椅”中的艺术家也要时时汲取新的营养来使其艺术生命常青。看看那些有深度的作品。可以感到新文人画家正努力以其不卑不亢的笔法去表达现代人渗透古今东西,与大自然拥抱的永恒与不朽的东方神韵。经过了无数次新潮的洗礼,无数次东西南北风的凛冽清醒,经历了大胆地外拓与痛苦的内省之后,新文人画家或许更加理智、冷静和坚定。他们参照西方于是知道东方就是东方,拜访先生于是知道如何对待学生,关照历史于是知道需要面对未来……而且世界似乎变得越来越小。岂但如此,新文人画家深知立点即高其路愈坚的道理,但是他们也许更加知道他们所钟情的事业是值得“前仆后继”死而不休的(齐白石有印文曰:“死无休”。)他们也许已下定决心在“审美理想的品质”和“艺术表现的充分程度”的高度统一下去实现艺术个性的完善,并以画家的主体精神对历史、现实进行思考,寻求创造一种崭新的具有高深文化气息的当代中国画。“新文人画”的提出既然已经成为现实,就不妨将这面旗子高而扬之,弥足“文”的不足,发扬“画”的优势,一面打开窗户呼吸着新鲜空气,一面奋力开掘着自己脚下的土地,“接古人未了之绪,写今人胸中激情”,新文人画家是否正在这样走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