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谈谈当代环境下的雕塑创作与教学问题》关键词:美术,中国历代雕塑,雕塑学习
我院的雕塑系已经成立一年多了。今天,算上即将入学的新生,学生人数已达到120余人,想起来真可谓一个奇迹。这几乎是我上美院那个年代整20年的毕业生人数!
当今各大艺术院校扩招已是大家共所为之,考生数量也是空前的。可以说艺术教育正成为一项产业在如火如荼地展开。这是件好事,因为学艺术的人多了,民族整体的素养就会提高,整个国家的文化就会繁荣。以往的“精英教育”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曾使得多少热爱艺术的孩子被拒之门外。而今门槛降低了,这当然是好事了。然而,“大好的形势”也给我们面前摆满了问题,也逼得我们不得不思考。譬如说在当今时代培养什么样的人才的问题、在当今的艺术思潮汹涌起伏的环境下的艺术教学的问题。过去的美术学院能考得进去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怀着一身功夫,已具有相当的艺术素养的人,在几十年一贯制的教学体系下学习、毕业,然后由国家分配进入创作单位。那个时候,艺术家是由国家养起来的。今天不一样了,国家不养艺术家,创作、纯艺术已成为艺术家个人的事。艺术家个人只有被市场认可才能以艺术养活自己。
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中,艺术学院的毕业生如果都成为成功的艺术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记得我上大学时,有位工作室的主任曾说:“我的工作室就是培养大师的。”这应该说只是一种愿望。我也有这种愿望。但如今我们不能下这样的保证。现在的考生很多是在素描短训班突击了几个月就考上美院的。(这种突击很像是TOFEL考试的考技训练,并不能代表一个学生的艺术潜能)我们不能指望在学校的短短五年就使一个学生变成艺术家。那么我们的教育目标何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放松教学的要求呢?我认为恰恰相反,上述的社会大环境反而给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虽然不能承诺培养大师,但我们要创造有可能成为大师的潜在的可能性,也就是培养基础。这种可能性或是基础实际上就是一种扎扎实实的素养,一种方法,思考的方法,观察世界、认识世界的方法。这就是我将在下面想谈的问题,实际上是艺术学院可以给学生提供什么的问题。我试图从三个方面进行讨论:
一、 技术与艺术、基本功与创作的关系问题
前面我谈到素养是指作为一个学习艺术的人的能力。这包含许多方面的因素,其中非常主要的因素就是“技术”。比方说一个婴儿刚刚开始学习说话,从最简单的一个词汇开始逐渐积累,到能说复杂的句子,再到长大成人后可以用优美的文字来表达丰富的情感。他(她)的表达能力强,话说得清晰准确,我们就会判断他(她)有较高的(语言)“素养”,语言词汇是最基础的。雕塑系的学生首先要学习掌握的就是雕塑艺术特有的语言词汇,这包括形体、空间、材料这三个最基本元素的东西。当今雕塑概念的内涵与外延都在扩展,作为雕塑的语言和技巧手段也在不断丰富着,甚至“雕塑”这个词已经带有很大的词义上的局限性。然而“形体、空间、材料”在今天看来仍是极为重要的和不可抛弃的最最基础的东西,一切新的手段,甚至新的观念都是从这三个最基本的元素衍生出来的,这种最基本的东西就是我们所说的基本功,要掌握这套基本功,需要严格的训练,要有量的积累,否则要进雕塑这个三维(甚至四维)艺术的门是不可能的。我们做人体模特,我们接触各种材料都是为了加深对形体、空间、材料的语言的理解,都是为了积累语言词汇,这就是技术。我们称之为技术而不是艺术,因为它是一种手段,不是目的,只有用手段达到了表达情感同时又感动了观者,这才达到了目的,这才有了艺术。不要以为学习了做人体、学习了打石头、学习了焊接就可以做艺术家了,这只是掌握了一些技术,但这极为重要,这是做艺术家的本钱。现在有种理论认为技术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念。这种说法本身并没说错,只是要看听的人会不会理解。这是对技术不成问题的人说的。如果认为学艺术一开始就可以不要技术,那这辈子可要吃大亏了。何况技术和艺术这两样东西也并不是可以截然分离的,在技术的培养过程中,学生要不断地感悟,眼光须不断地提高,这对将来成为一名优秀的艺术家是不可缺少的一步。
二、 关于创作教学
有人说,创作没法教。严格来说,创作是个人思维经验情感经验的领域,这的确是无法教的,每个学生独特的个性与情感体验,教师无法替代。过去我们上学时候有句口号叫做“体验生活”,那时艺术家被要求深入到工人、农民、军队去体验工农兵的生活,去收集“素材”、再以这些“素材”为原料进行创作。这是那段历史时期的政治需要形成的做法。今天,我们在当代的环境下来重新审视“体验生活”这句口号,我认为它没有错。问题在于我们是要体验“谁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不是活在真空里,都在真实的生活当中,只是有的人敏感,有的人麻木,所谓“体验”就是去感知、去发现、去寻找你的真实的自我,再用作品进行表达。作品是你对社会、对世界的独特的认识角度,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创作没法教。那么创作课是不是就不需要教师了呢?应该不是。我认为有两点是教师应该做的:其一是启发学生的思路,通过交谈方式使学生的思维活跃起来,并对其思维进行必要的梳理,使其有一个较为清晰明确的方向;其二是在学生的创作过程中就语言方式问题进行探讨。这两点实际可以归结为“说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有些学生有种朦胧的想法或感觉似乎有话要说又不很清楚;有些知道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很恰当的表达方式。在学生的创作过程中,这是常常碰到的,这正是需要教师去帮学生一把的地方。
另外,还值得谈一谈关于如何提高“眼力”的问题。我们说创作无法教,那是指情感、思想,但“眼力”是可以培养的。所谓眼力就是指鉴赏力和锤炼语言的能力。这在学院的教学中实际上非常重要。我们以前常说“眼高才能手高”一个作品水准的高低最主要的就在于眼力高下。
要解决眼力的问题决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要有广泛的积累全面的修养。王国维说过:“凡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绝无矫揉妆束之态”。其原因何在?“以其所见者真,所之者深也。”这种“所见者真”就是眼力,“所知者深”就是修养,这者是互为因果的。对于我们刚刚建立三年的美院来说,这个问题尤为重要。因为我们学院没有自己的传统,这是我们的劣势。但同时也是我们的契机,我们应该以没有传统束缚的轻松心态积极地建立我们的传统。把提高修养和良好的学术氛围作为一个重要的基本建设。
三、 传承与当代的关系
当今国内的美术界正是呈现着一种空前繁荣活跃的气氛,艺术家们大胆探索各显其能,各种实验艺术也在以五花八门的方式纷纷登台。这种呈现在表象的活力应该说不是坏事情,艺术的发展和繁荣需要有这种宽松自由的环境,但这里面也存在着一种危险性,那就是为追新求异不择手段。说到底是一种为名利而炒作的浮躁之风,使得不少人被搞得头脑发昏,特别是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年轻人思维活跃,加之信息时代的冲击波,每天都在刺激着他们的头脑和神经,烤灼着他们的心灵。他们的心往往感到茫然无所适从。这个时代诱惑太多太多,而这大多是人为制造出的陷井与圈套,这种浮躁之风让有的人思维混乱,找不到方向,要么苦恼不堪,要么疯狂追风赶潮。
回想我们这一代人,从当年开始学习艺术到进入美术学院到毕业成为独立艺术家,正好经历了中国艺术文化思维转型的全过程,我们在美院上学的时期正值85运动前后,虽说那时艺术革命的前奏已经开始,但我们接受的教学内容、方法还基本上是传统的东西,我们思维的变化演进与整个艺术界的变化演进是同步的。在学院接受的是古典的东西,自己在课下又去接触现代的东西,那个时候“后现代”这个词虽听说过,但还是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我们对后现代的理解是在古典→现代这一艺术发展的上下文关系中进行的。而现在的学生一开始就进入到后现代,这种上下文关系他们往往并不清楚。这就好像一部故事片,你一进影院看到的就是结局,对故事的发生、发展、高潮都一无所知,那脑子里只会是一团雾水。
我认为学院应该非常冷静地思考如何在艺术思潮空前活跃的时代的教学方式问题,这里必然要涉及到如何看待传统的问题。我常常想,我在学院接受的是非常严格的传统写实主义的基本功训练。那时就是创作课也不是随心所欲的,那时哪怕是一点点形式上的新东西都会让我兴奋不已。回想那个时候,我觉得那种老式的教学方法为我将来的发展打下极为重要的基础,那种传统留下来的现成的体系,虽说会是一种束缚,但正是这种束缚给了我一种要征服的欲望和力量。实际上,历史上每一次的变革(或称革命)都是对以往“现有”的东西的反抗、抛弃,但之前如果没有这些“现有的”,变革就失去了意义。我常常跟学生们说,现在教给你们的东西,将来你可以抛弃,但现在只有掌握它,以后才可能抛弃它。这是个相辅相成的过程。这好像跨过一座山,只有一步步走,走上去、翻越过去才能看到山那边的风光。现在大家都在进行教学的变革,变当然是必要的,时代在变,我们无法关起门来不闻不问。我们变革只是为了不至于与鲜活的时代相脱节,变革是要让我们的教学手段与内容更加丰富。然而传统中的那些精华的、成熟的、有用的东西,仍然是当代学习艺术的学生做为基础应该掌握的。我的观点是:我们能教给学生的只能是“现有的”也就是已经成熟的东西,我们同时也鼓励实验和探索。但这两个方面比例是要恰当的,如果不恰当就可能误人子弟。
以上谈到有关雕塑创作与教学方面的问题,在这个繁荣的、五光十色的高速旋转的、人人都身不由己地表演着的舞台上,如何建立一个相对合理的、完整的艺术教学体系似乎是我们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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